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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叔华:繁华半生卓尔不群任我行;寂寞落幕念

  在民国时的才女中,她很另类。她出身名门,美貌如花,才华横溢。不仅在文学上,成就卓著,具有世界声誉,而且在绘画上也达到很高的造诣。但她一生却在爱情上,几起几落,十分坎坷,最终在寂寞中落幕,令人唏嘘。

  她是位独立的、卓尔不群的新女性,曾主动抛弃风流才子徐志摩,嫁给鲁迅之“敌”;但后来又爱上一个小她8岁的青年洋学生;不过在她临终前心里却想着另一个人,叫着此人的名字离世。那么这位才女是谁?她最后想着的人又是谁?本期分解。

  这位才女叫凌叔华,祖籍北京,于1900年生于广东番禹。凌叔华自幼在一个大家庭长大,这既是一个仕宦之家,同时也是书画世家。她的外祖父就是广东的画坛高手,家中藏画甚丰。

  凌叔华的父亲叫凌福彭,他曾与康有为同榜进士,并点翰林,授一品顶戴,官至清朝户部主事兼军机章京、直隶布政使等职;辛亥革命后曾任北洋政界约法会议议员、参政院参政。他不仅从政,而且也是学界名流,他工于词章书画,曾组织“北京画会”,与当时的学界、画坛的不少名流,比如康有为、辜鸿铭、齐白石、陈寅恪等过从甚密。

  凌叔华自幼在书香、画香中长大,对绘画有天生的敏感,很早就拜著名的女艺术家、慈禧太后宠爱的画师缪素筠为师;她还受到当时文化界一代怪杰辜鸿铭的教育,使她打下了古典诗词和英文的良好基础。在她七八岁时,还曾拜著名山水花鸟画家王竹林为师,后又得齐白石的亲传,所以凌叔华的才华首先是表现在绘画上。

  凌叔华在大学时期,其画便可以用妙手回春来形容,已达到了“偶一点染,每有物外之趣”的境界。

  近现代著名美学家朱光潜曾评论她是:“一个继承元明诸大家的文人画师,在向往古典规模的法度中,流露出她所有的清逸风怀和细致的敏感”;齐白石在看到她的作品《夜景》后,也曾作诗道:“开图月是故园明,南舍伤离已五春。画里灯如红豆子,风吹不灭总愁人。”

  凌叔华既善工笔,又善写意,墨迹淡远,秀韵入骨,不仅被国内画家所赞赏,也被世界名家所称道。上世纪五十年代她曾在波士顿办画展,当时法国艺术学院院长莫洛亚称她是一位心灵剔透的中国画家,她说,“她用中国墨,在洁白的画面上,单纯、简捷得几乎无以复加,可以说是一种抽象的笔法。”

  不过凌叔华还是在文学上更被人称道。当她在天津第一女子师范学校读书的时候,其作文便常在校刊上发表,其写作才华已经显山露水。

  凌叔华22岁时考入燕京大学预科,曾与即将毕业的冰心同学过一年,两人成为挚友。她第二年升入本科外文系,主修英文、法文和日文,并听过周作人的“新文学”课。在美丽的燕大校园,她美学和文学上的灵感共同迸发,自由泼洒着她的一腔青春之歌。

  在胡适、郭沫若、冰心等人的激励下,凌叔华的文学创作欲望开始井喷。1924年1月,她在《晨报》副刊上发表了短篇小说处女作《女儿身世太凄凉》,接着又发表《资本家之圣诞》等,开始了她华彩的文学生涯。

  凌叔华的一生可以说是浓墨重彩的,首先在她身上深深打上了著名诗人徐志摩的烙印。

  1924年,那是一个春天。印度大诗人泰戈尔访华,由北京大学教授陈源(陈西莹)和徐志摩接待。因为当时由凌叔华父亲和齐白石等人组织的北京画会刚成立,中国漫画的创始人陈师曾(陈寅恪之兄),就提议在凌叔华家的大书房开个茶话会,接待大师。于是泰戈尔、胡适、徐志摩、陈源,一干诗人、才子、画家齐聚一堂。

  晚年时的凌叔华还经常回忆当时的情景。她说那时她年轻气盛,目无尊长,当众人问泰戈尔:“今天是画会,敢问大师会画画吗?”在美女面前,老泰也不敢摆什么架子,豪爽地说:“拿笔来!”

  泰戈尔还真有一套,他在凌叔华备好的檀香木片上,欣然提笔,唰唰唰一挥而就,立马就画了佛像、莲花等,当时在场的胡适、陈源、徐志摩、丁西林以及林徽因等众人都拍案叫绝。

  茶话会上,做为主人的凌叔华光艳照人,不仅令泰戈尔眼前一亮,尤为徐志摩和陈源大为欣赏。但真正打动凌叔华的却是身材伟岸、玉树临风的徐志摩。

  当时徐志摩因追林徽因被拒,正陷入困惑之中,此时的凌叔华自是让他欲罢不能。因为二十出头的凌叔华也是一个女神级美人。她当时究竟有多美丽?男人说了不算,徐志摩和陈源未免都对她有点“情人眼里出西施”的嫌疑,那就先一边凉快,让当时的另一位美女,也是著名才女的苏雪林来评价吧。

  苏雪林曾说,“叔华的眼睛很清澈,但她同人说话时,眼光常带着一点“迷离”,一点儿“恍惚”,总在深思着什么,心不在焉似的,我顶爱她这个神气”,又说她“是一个生活于梦幻中的诗人”。美女眼中的凌叔华已经如此,何况“审美专家”徐大才子?所以,徐志摩很快便从林徽因的阴影中走出来,向凌叔华发起了攻势。

  凌叔华早就读到徐志摩的诗,对之崇拜之至,两人很快就热恋了。但,最后追到凌叔华的却是陈源。不久,凌叔华在他主编的《现代评论》上发表了她的成名作《酒后》,二人很快相恋并结为伉俪。那么凌叔华是如何同徐志摩分手的呢?

  凌叔华是主动离开徐志摩的,是她“抛弃”了他而选择了陈源。但首先是徐志摩变了心,伤了凌叔华。

  是因为陆小曼的介入。徐志摩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才子,一人就跟民国数位美女“有染”,所以后来不少人说他是“渣男”。徐志摩很早就跟张幼仪结婚了,他们生子之后,他见到了林徽因,便同张幼仪离婚来追林徽因;可林徽因最终选择了梁思成,然后他又追凌叔华;当凌叔华委身与他,两人几乎达到谈婚论嫁之时,他又追更加美丽的陆小曼。

  当时的陆小曼已经嫁给一个军官,他不惜一切代价,来了个横刀夺爱,俘获了对方。于是他就冷落了凌叔华,只是还没有向后者明说。但当凌叔华知道徐志摩再次移情别恋时,性格要强的她干脆来个爽快的,主动抛开徐志摩,直接投向追求她的陈源的怀抱了。

  陈源,字西滢,长凌叔华4岁,也是个风度翩翩的大才子。他曾留学英国,在爱丁堡大学和伦敦大学学习。回国后,任北京大学外文系教授,他是歌德的名作《少年威特之烦恼》的翻译者。1924年,他在胡适的支持下与徐志摩等共创了赫赫有名的《现代评论》杂志。

  前面说过,他是鲁迅的敌人。事情是这样的。当时鲁迅成名已久,做为中国新文化的旗手,他当然是卓尔不群的。由于他的过于超前的眼光,他对当时的一切,包括政治上和文化界的许多问题,都有与众不同的、很激进的看法。鲁迅先生的眼光是犀利的,也是揉不进沙子的,他又是最善于战斗的,所以就用笔做武器,对当时的文化界全面开战。

  他的“敌人”很多,比如大名鼎鼎的诗人徐志摩、郭沫若(歌德《浮士德》的译者)、教育家杨荫榆、作家学者胡适(都德《最后一课》《柏林之围》的译者)、梁实秋(《莎士比亚全集》的译者)、林语堂(萧伯纳《卖花女》的译者)、周扬(托尔斯泰《安娜卡列尼娜》的译者)、钱玄同(钱三强之父,《第一批简体字表》的起草者)等人,先后都跟鲁迅进行过激烈的笔战,鲁迅是力战群雄,从不示弱。

  其中有相当一段时间内,鲁迅是被陈西莹单挑的。陈源在1925年的北京女师大风波中同鲁迅结怨,当时的陈西莹二十多岁,初生牛犊不怕虎,以《现代评论》为平台,同鲁迅开战。这是学术问题,此不多讲。最终陈源败北,从北大南撤到武汉大学,任武大文学院院长。

  凌叔华当时跟陈西莹结婚不久,就跟着丈夫到了武汉。就是在武大期间,凌叔华“移情别恋”,爱上了一名青年洋学生。

  这位外国青年叫朱利安·贝尔,他是世界意识流文学大师、英国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亚·伍尔芙的侄子。贝尔是一个标准的愤青,感情热烈奔放,他放弃英国的优越生活到中国磨练。他听说中国当时受日本人欺负,中日两国经常开火,他就慨然来到中国,想体验一下战争的滋味,死了也就算了。

  贝尔比凌叔华小8岁,到中国后就读于武汉大学,认识了尽管已经30多岁,但仍风采依旧的文学院院长夫人凌叔华。当时的凌叔华正限于苦闷之中。一是,丈夫陈源一贯坚持西方的办学原则,杜绝学校领导的家人在学校当教员,所以她虽贵为院长夫人,却不得在校教学和任职,只能当家庭主妇,向来心高气傲的她比较郁闷,以至于对陈源产生怨恨;二是,她当初嫁给陈源其实有点不太情愿,某种意义上,有点负气的意味,是为了给徐志摩看,你看不上我,我还看不上你呢!她当时离开徐志摩很快就同陈源结婚了,比徐志摩同陆小曼结婚还早。

  此时,当凌叔华35岁时,一个异国的愤青闯入了她的世界。贝尔感情炽烈,敢爱敢恨,管你多大年龄,管你身份多高,是不是院长的夫人,直接追。他还向国内的姨母,即伍尔芙写信,汇报自己的恋爱经过。也许还要从老姨那儿讨教两招恋爱经验。而且,不经意间,他还透露出,或者是炫耀一番他的女朋友凌叔华的文才,这可是一位大名鼎鼎的才女啊!不可否认,因为贝尔的存在,使凌叔华结识了大师级的作家伍尔芙的。

  当然,贝尔在中国也确实得到了凌叔华的呵护,他刚来中国,根本不懂汉语,凌叔华给他的生活帮助很大。他对凌叔华也是很感恩的,不仅是喜欢。

  本来凌叔华到武汉后是郁闷的,她像伍尔夫的小说《达洛维夫人》里的主人公一样,失去了自我,正闷闷不乐。她在家有自己单独的书房,她只孤独地读书,同样爱读书的丈夫是不能在她跟前的。她与陈源结婚后,曾一度很恩爱,还同丈夫到日本做过旅行,并对日本文学产生了极大兴趣,进行了深入研读,像菊池宽、芥川龙之介、谷崎润一郎、夏目漱石的作品都进入了她的视野。

  凌、陈二人虽然对于文艺有着一样的爱好,但他们婚后却从不在同一书房写作。凌叔华的创作总是对陈源“保密”,只有等发表之后才让丈夫过目。这一个原因是,她为了保持自己的独立性,坚持自由创作精神;但另一方面,也是对陈源心存陌生,不够相知。总之,凌叔华对于丈夫一直不够交心,他们之间有隔阂。她很苦闷和孤独。

  可凌叔华毕竟身份不同,堂堂武大院长夫人,被一个异国的小子缠上了,这事很快闹得满城风雨。这场跨国“姐弟恋”让陈源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于是他不得不出来阻止。他开始很理智,只是以写信的方式劝贝尔,让他远离自己的妻子。但后来贝尔依然故我,同凌叔华继续约会。他们还曾离开武汉,到广州等地相会。最后陈源被激怒,开始严厉斥责贝尔,也许有开除之类的威胁吧,贝尔迫于无奈,离开中国。

  贝尔带着失恋的痛苦回国之后,再次愤青了一把。当时“二战”已经升级,他决心把自己的一腔热血献给战争。于是参加了“国际纵队”。1937年7月,在马德里保卫战中,他驾驶的救护车被炸飞,他壮烈牺牲,年仅29岁。

  1938年,抗战形势恶化,武汉大学迁往重庆,凌叔华虽丈夫来到重庆,彻底成了陈太太。

  后来,凌叔华将自己的苦闷写信告诉英国的维吉妮娅·伍尔芙,伍尔芙回信鼓励她写作。于是她再次拿起了笔。在创作上,她深受伍尔夫的影响,另外,她也受到俄国作家契诃夫和新西兰女作家曼殊菲尔的影响很大。沈从文和苏雪林曾把她的写作跟曼殊菲尔相比,二者风格有一定相似性,都以细腻的笔法描写心理而著称。

  1946年,陈源赴巴黎出任常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。翌年,凌叔华带着女儿陈小滢去跟丈夫团聚,从此定居欧洲。她曾在巴黎学习,又对欧洲印象派绘画进行了研究。后来她到伦敦,曾给大学讲授过东方艺术与戏剧,并从事西方文学和艺术的研究。

  凌叔华素来提倡“淡泊明志,宁静致远”,她虽出身望族,却能吃苦。为了生活所需,她也曾“鬻文和卖画”。1956年至1960年,应新加坡新南洋大学之聘,她到该校任中文系教授。在60年代末,她还曾到加拿大任教。

  侨居异国三十多年间,凌叔华曾先后在巴黎、伦敦、波士顿等地博物馆和新加坡多次举办个人画展,也曾轰动一时。

  不过她的后半生还是在文学上铸就了一段辉煌。在欧洲,丈夫主要在法国巴黎办公,她则主要在伦敦,两人处在分居状态。孤独中的她在文学上开始突飞猛进。她在伦敦先后结识了一些文化名人,比如有英国桂冠女诗人之称的萨克维尔·韦斯特。韦斯特也是伍尔芙的好友。后来(1953年)在韦斯特的帮助下,凌叔华出版了她的代表作《古韵》。

  《古韵》是一部自传体小说,是她在伍尔芙的精心指导下写成的。她写这部书时跟伍尔芙没有见过面,她们只是通过频繁的书信来往,伍尔芙给了她精心的指点。《古韵》出版后,很快风靡世界。它被誉为是一部令人陶醉的作品。英国读书协会把它评为年度最畅销的名著,《星期日泰晤士报》文学增刊还特别撰文加以介绍。凌叔华也因此而驰名于国际文坛。

  凌叔华在当时的文坛地位很高,她早期的短篇小说《酒后》发表后,曾引起很大反响,被人争相仿效,居然形成了一个文学流派叫“酒后”派;随着她的创作的成熟,她被视为同冰心、庐隐、苏雪林、丁玲等齐名的作家,相对于冰心等人的闺秀派,她被人誉为是“新闺秀派”。她甚至受到鲁迅的肯定,鲁迅在《中国新文学大系》中说她是“高门巨族的精魂”。

  凌叔华和陈源曾在1964年有过相聚,但很快又分开,各过各的日子了。陈源孤独地度过了最后几年,在1970年因中风不治而离世。台湾方面给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,但凌叔华还是让他叶落归根,将其骨灰安葬在江苏无锡老家。

  之后,凌叔华继续寂寞地踯躅在英伦孤岛的夕阳之下。她写文章,弹古筝,作国画,与她的梅兰竹菊为伴。

  羁鸟恋旧林,池鱼思故渊。凌叔华尽管多年旅居海外,像一只飘在空中的孤独的风筝,但她没有断线,心里一直惦念着自己的祖国。从1960年起,她前后多次回到北京,时时念及祖国和家乡的变化。她曾对好友著名作家萧乾说:我生在北京,尽管到西方已三十几年,我的心还留在中国。

  晚年她跌坏了腰骨,得了乳腺癌,痛苦不堪。1989年末,她终于离开了生活数十年的英伦孤岛,由女婿(英国汉学家)秦乃瑞陪同,飞回北京。她当时是让人抬着担架下飞机的。

  在最后的日子里,她看到了美丽的白塔,也回了她的老家,史家胡同24号院,又看到了那古老的二十八间房子,那曾是当年他父母给她的嫁妆。后来她让女儿陈小滢将这所宅院的产权转让给街道,用于公益,解放后曾做过幼儿园,后来成了博物馆。

  她一生以双料才女著称,为世人留下了不少画作和文学作品,成为人类的财富,也无愧此生。只是,在爱情上,她似乎得到的太少。期初倾情于徐志摩,却被辜负;后来“下嫁”陈西莹,却没有得到真正爱情的甜蜜;后又痴恋异国愤青,又是一段残缺的“姐弟恋”,遗恨终生。

  关于她的爱情,后人甚是唏嘘,所以有了不少传说中才有的结局。一个是,她临终前,目光紧紧地盯着雪白的天花板,胸部起伏剧烈,呼吸困难,可嘴里还一遍遍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。这个人不是丈夫陈源,也不是那个异国青年,而是已经离世60年之久的徐志摩!

  也许,初恋,是人一辈子都忘不了的。或许,徐志摩,这个花心男人身上真有什么魔力?

  当然还有一个传说。在凌叔华临终前,已经完全不能言语的她,仍然拿起了她一生为伴的画笔,想最后在纸上画点什么。结果纸上只留下了一些横横竖竖的线条,它们如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。弥留之际,凌叔华还有什么斩不断的情丝?